家庭暴力一定意味着拳脚相向吗?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人身安全保护令案件,给了一个反直觉的答案:一位父亲从未对儿子动过手,却被法院认定构成家庭暴力,并被裁定禁止以网络发布信息等方式骚扰儿子及其近亲属。
案件事实并不复杂。父母因感情不和长期分居,孩子随母亲生活。父亲因探望受阻、抚养安排分歧,在两个多月里反复在孩子所在班级群、家长群、小区业主群发布情绪激烈、贬损性强的言论,公开指责妻子一方"破坏家庭""霸占孩子",并把家庭隐私推到熟人社交圈里。孩子在学校和邻里之间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最终以自己的名义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一、法律从不把"家暴"限定为"动手"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条把家庭暴力界定为家庭成员之间"以殴打、捆绑、残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实施的身体、精神等侵害行为"。立法在定义之初就并列了"身体"与"精神"两类侵害,"经常性谩骂、恐吓"被明确列为精神侵害的典型形态。也就是说,认定家暴并不以肢体接触为前提,也不以出现肉体伤害为必要条件。
2022年8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人身安全保护令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2〕17号)进一步把标准写细:家庭成员之间以冻饿或者经常性侮辱、诽谤、威胁、跟踪、骚扰等方式实施的身体或者精神侵害行为,应当认定为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条规定的"家庭暴力"。同一司法解释还把人保令的"其他措施"具体化为两类:一是禁止以电话、短信、即时通讯工具、电子邮件等方式侮辱、诽谤、威胁申请人及其相关近亲属;二是禁止在申请人及其近亲属的住所、学校、工作单位等经常出入场所一定范围内从事可能影响其正常生活、学习、工作的活动。
这条规定意义重大。它把发生在微信、QQ、短视频平台上的侮辱、诽谤行为,直接纳入了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禁止范围。本案中法院裁定的内容——禁止在网络空间发布信息骚扰——正是对这一条款的适用。
二、"家里吵架"与"精神侵害型家暴"的三条分界线
把日常家庭冲突与法律意义上的精神侵害区分开,是这类案件最难的地方。若标准过宽,普通争吵会被不当"家暴化";若标准过严,受害人又得不到保护。司法实践中大体形成三条可操作的判断维度。
第一,是否具有公开性
正常的家庭争执发生在家庭内部,双方地位对等、有来有往。而本案当事人刻意选择班级群、业主群这类公共社交空间扩散矛盾,把私人纠纷推向公众视野。公开化本身就是一种施压手段——它借熟人社会的评价压力,逼迫对方就范。
第二,是否具有人格贬损的针对性
沟通是表达诉求,家暴是攻击人格。"她不管孩子""教育方式有问题"属于意见;"无脑""霸占""毁了这个家"属于贬损。措辞是否指向人格尊严,而不是指向具体事务的分歧,是区分两者的关键。
第三,是否单向、反复并造成实质损害
偶发冲突通常表现为双向输出,说完就过去了。精神侵害则呈现"单向压制、反复实施"的稳定模式:一方持续发声,另一方只能沉默应对,未成年人被迫承受。本案中两个多月的连续发帖,直接导致孩子出现自卑、回避社交等反应,损害后果是具体的、可感知的。
三条标准合在一起看,本质是问一句:这种行为的目的,是解决问题,还是压垮对方?
三、值得注意的另一面:保护令不等于剥夺监护权
本案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法院支持了禁止骚扰的部分,却驳回了"禁止接触"的申请。理由在于,没有证据显示父亲存在持续实施肢体暴力的危险,而其依法享有探望、监护的权利;从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出发,孩子也需要来自父母双方的关爱。
这个处理提示我们,人身安全保护令是行为禁令,不是身份剥夺。它禁止的是特定的侵害方式,而不是父母子女关系本身。当事人申请时把诉求写得过宽,反而可能让核心请求被稀释。
四、受害一方可以做什么
1. 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不必以提起离婚诉讼为前提,可以单独申请。管辖法院为申请人、被申请人居住地或家庭暴力发生地的基层人民法院。情况紧急的,法院应在二十四小时内作出决定。申请可以是书面的,也可以口头申请由法院记入笔录。
2. 及时固定证据
网络型精神侵害的证据有一个特点:容易灭失、容易被删。建议按下面的顺序做:
- 原始载体保全:不要只截图,要用手机录制连续操作过程(进入群聊—向上翻页—显示群名与发布时间—点开发布者头像查看昵称与微信号),一段完整视频的证明力远高于零散截图。
- 第三方存证:通过公证处或可信时间戳平台对网页、聊天记录做固定,成本不高,但对"内容未被篡改"这一点的证明效果显著。
- 传播范围证明:群成员数量、群性质(班级群/业主群)、是否被转发到其他平台,这些决定了"公开性"这一构成要件是否成立。
- 损害后果证明:孩子的心理咨询记录、就诊病历、学校老师的沟通记录、成绩与出勤变化,都是把"精神损害"从主观感受变成客观事实的材料。
3. 同步主张其他救济
如果后续进入离婚诉讼,反家暴法框架下的家暴认定可以支撑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的离婚损害赔偿请求;在抚养权判定中,施暴方长期以贬损方式对待子女,也会被作为"不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情节予以考量。
4. 平台侧处置
《网络暴力信息治理规定》施行后,平台对侮辱、诽谤类信息负有监测、删除、屏蔽的义务。向平台投诉并保留投诉记录,既是止损,也是在为诉讼积累"已寻求救济而未获有效制止"的证据链。
五、结语
这起案件的价值,不在于它多么离奇,而在于它把一个长期被忽视的事实写进了裁判文书:伤害一个人,不需要动手。对于处在婚姻裂缝中的家庭,尤其是带着未成年子女的一方,语言暴力的杀伤力往往被严重低估。而对执业者而言,这类案件的胜负手通常不在法庭辩论,而在证据固定的前七十二小时。
(本文仅就公开裁判文书与法律规定作一般性分析,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形不同,处理方案需结合证据与管辖法院的裁判口径具体判断。)